故乡春

清明回家乡扫墓,在火车上,发现窗外的景色大多还是绿色与浅黄相互交错的农田,仍能在田垄上看见耕作的牛。也许是在异乡呆久了,回老家时竟没什么期盼的喜悦,只是循着习俗在逢年过节时回家乡走走亲戚。

这几年家乡发展得很快,修了很多新路,各个房地产业也在马不停蹄的投标、买地、开山、拆迁,一路上高楼竖立在被“削”成垂直角度的山旁十分突兀,除了一些少有的自然保护区和风景区外,故乡已不再能担得上“山城”这个名字了。城内的道路已整洁了许多,前几年评上了国家卫生城市,但路旁的所有树都挂满了在夜里能有流星效果的电子灯,彻夜明亮,占领了夜唯一的漆黑。

扫完墓后,我和父亲便赶回了祖父母家。祖父已年逾八十,身体还算健朗,不过最近也诊断出了糖尿病,祖母在去年时小脑萎缩,腿脚都不太能使上力,交谈时需要大声喊祖母才能听到。祖父母的家里的陈设十几年来都没什么变化,反而多了一些更为陈旧的家具,混杂着霉味和剩菜的味道。

我和父亲一年也回不了几次爷爷家,以前每次回来父亲都会因为爷爷做生意的事和他争吵,小时候的我并不懂也不想为这些家庭的事烦心,每次便会借口出去,现在想来爷爷的行为也许是因为不想被人当成是一个单纯的退休老干部、一个儿女也都有出息了的父亲,时代变得太快,爷爷来不及去学习怎样买票上船,就被这个信息化、电子化的洪流无情卷走。

今年回家时,爷爷和父亲的关系有了一些改善。父亲开始尝试避免和爷爷争吵,只挑一些家务活来做。起初,爷爷很不情愿,不知是因为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还是怕儿女看到自己生活的杂乱,后来,爷爷默认了这些,洗碗、做饭、洗衣服成了父亲的主要任务。碗底黏腻的油垢,旧衣服上的破洞和补丁,积满尘土的墙角就是祖父母日渐流走的精力与年岁。

奶奶现在每天都睡得很久,家务基本都是爷爷在做,吃饭时因为行动不便还会把汤汁都洒出来,但胃口消化依然很好。饭后,我劝着奶奶出门走动走动,奶奶平常一个人时是不大喜欢出门的。她柱着拐杖,一步都需要迈很久,门口处有一个小台阶,奶奶基本上是双手使劲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把脚蹭了出去。院子里有很多小孩子相互嬉笑追逐,奶奶好像被吸引着看了半天。

那还是我没有搬家的时候,每个周末我都会和亲戚家的孩子一起去找爷爷奶奶玩。春天百花盛开,我们把台阶旁大理石修的斜坡当作滑梯滑,奶奶总是在一旁陪着。夏天蝉鸣阵阵,听人说知了壳可以治高血压,我们便在有些陡、荆棘杂草乱生的土坡上捡了许多给爷爷奶奶,就这样年复一年,直到我搬家,直到我将爷爷奶奶划出了我生活的圈子。一切都好像是规律般发生——长大了的孩子不会喜欢和爷爷奶奶玩。

奶奶会不会看着这些孩子想起了我们。奶奶一手撑着我,一手拄着拐杖向外走去,不到十米的距离奶奶已经感觉很累了,我们就在旁边的石凳上休息了很久。石桌对面有几棵山桃树,微粉重叠的花瓣与柔软嫩绿的叶子衬得煞是好看,我便指给奶奶看,奶奶虽然看不清,却在听到有花时也很高兴。

院子另一头有个二三十级的台阶,阳光从那头晒了过来,我于是劝奶奶去台阶那边走走,奶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再不走动,可能就没机会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点。对奶奶来说,上台阶成了最难的事,每上一级台阶,我都尽力提醒奶奶哪只脚要使劲,可是还是看得出来,奶奶把大部分着力都在了手上。这一去一回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谁也没感到急。

回家后,我便问奶奶腿上是不是感觉有一点劲了,奶奶说只走了一趟,怎么会这么快有劲。我突然想起我每次回家时都会提醒奶奶多出门走走,说是希望奶奶能通过锻炼康复一些,实际是在逃避着我们本身的责任。

我们常常妄图我们的父辈、祖辈能按照我们预想好的理想方式去生活,能在退休后能有个爱好,甚至能自己出去旅游,殊不知他们在那个缺少朋友、缺少亲人的房子里成为了我们所无法理解、尽力逃避、最近而又最远的人。

 

夜间的凉意遍满了火车站广场,春风似乎还未熏暖这座城市,我踏上回程的路,突然想起道格·桑德斯的那句话:“回不去故乡,也离不开城市。”


评论(4)
热度(6)

引秋生出手,藏月入袖中。

© 菽安 | Powered by LOFTER